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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服装与身体的关系中,身体是一种永恒的事实,而服装则犹如对身体的婉转表达。如果我们都不穿衣服,整日赤裸相见,虽然纯真如亚当夏娃,但对于身体而言,就像将所有隐私公诸于众,一览无余;更严重的是,所有的人不免时时刻刻要直接面对无数事实的真相,这样的世界将是十分无趣与残酷的——实际上,我们总需要娓娓道来的诉说,美丽而无害的谎言,真相之外的梦想。所以,服装既为遮蔽身体而存在,同时也为了表达身体而一直不遗余力。 但是,遮蔽是服装的道德前提,而不是它的全部内容。一件服装的剪裁往往建立在遮蔽与表达的冲突矛盾之上。某种程度上,最少的遮蔽也就是获得了最大的表现自由度。因此服装发展的历史往往就是身体不断向道德禁忌的防线挺进,并节节胜利的历史。 文化加诸于人身体的控制一度极其严格。极端的例子莫过于清教道德主义泛滥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淑女的装束以让人无法喘息的紧身胸衣、对身体的严格遮蔽为标准,此时服装完全沦为道德对身体和自然欲望施虐的工具。现代服装对禁忌的不断突破与社会文化的变革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女性纷纷走出家庭进入职业工作场所中,出于方便,服装开始变得简洁,适合人自然的体形,而且对遮蔽要求不再严格。而真正的改变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战后的西方文化中弥漫着对主流价值观质疑与反叛的气氛,于是在服装领域,身体也开始肆意张扬。50年代的比基尼泳装,在海滩与《花花公子》杂志上投下了一颗文化核弹,60年代的“迷你裙”,皮尔·卡丹推出的吊带裙,让香肩与大腿的曲线在办公室和社交场合尽情裸露,80年代“坏女孩”麦当娜引领的“内衣外穿”潮流,通过贴身内衣对外套亵渎与取代,彻底击碎了身体的羞耻感,而到了今天,身体几乎百无禁忌,底线仅限于“透视装”那层臆想的面料和在松松垮垮的裤腰内故意露出的丁字内裤所声称那一条线而已。也许,今天拥有无穷创意与尝试自由的时装设计师们都应向那些扫除禁忌的先行者脱帽致敬。 在身体高歌猛进的现代服装史中,服装对身体的张扬常常溢出服装本身的意义,而充当了一种对主流文化的革命力量。我们可以说60年代破破烂烂的牛仔服是那个时代西方颓废的、纯真的反文化运动的后果,但是这种象征身体挣破体制(整洁的衣着)束缚的服装,却是那个时代精神出奇鲜活的形象,只有那一句响亮的口号方可与之媲美,“要做爱,不要战争!”类似的过程也发生在中国,1920年代上海,旗袍对满清妇女旗装的美妙篡改标志着一个从旧道德崩溃,迷人、张扬和享乐主义的现代文明时代的来临。而在70年代一种对港台衣着怪诞而滑稽的模仿,紧身花衬衫和大喇叭裤充当了对禁欲文化观念解构与变革的符号。 男女性别文化政治是服装发展的另一个斗争场所。女性主义者将裙子——在大多文化中女性天经地义的服饰,视为男权文化对女性的控制而痛恨不已。法国女作家乔治·桑,也许是西方第一个女性主义者,喜欢穿着男上衣和马裤,酷酷地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引得满街的人侧目。西方女性曾经为了像男人那样能够穿上长裤经历了长期抗争,而在当代高级女装的设计中,“易装”或对男装元素的挪用已经成为一种为女装添上硬朗风格的创意模式。一面是几乎不着一物的丁字裤,一面却又为像男人那样包裹全身而斗争不懈,看起来似乎是一种悖论,实际上,她们争取的是身体穿什么衣服,穿,甚至是不穿的自由。 当“穿”的自由时代真正来临,服装就犹如罗兰·巴特所说,提供的是关于身体的乌托邦梦想。人们从包裹着他人和自己身体的服装中能看到什么?一件标准的晚礼服,巧妙衔接起礼节性的矜持与奢靡的欲望;一套蕾丝花边的内衣,是在“透”、“露”与羞涩的遮掩之间半推半就的暗示;而有时一件纯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可以将身体从时光的无情流逝中救赎出来,凝定在初恋时的纯真时刻;贴身剪裁的皮装将身体的皮肤外化为可眼见、可触摸的性意味……任何人都无法穷尽服装变化,但今天所有的服装共同点是,服装是由众多的元素——色彩、质地、剪裁、搭配与风格共同构成的修辞系统,身体往往被服装所营造的意象抽象成为易于理解的观念:自然,对过往的依恋,某种天真或狂野的性格,某种迷人的气质。当然,这一切都收编在一个不容置辩的名义之下:流行。 服装让身体如花绽放,但不得不随波逐流,于是,“穿”的自由又一次被窃取,成为了“流行”的自由。由设计师、服装品牌和时装杂志等等组成的庞大的流行制造机器,自由地在各种元素之间搭配、拼贴和组合,过分裸露的风格之后紧接着是全身包裹,科幻风格之后紧接着是淫靡诡异的东方怀旧,女性的柔媚风退潮了,那么用冷冰冰的制服风格让人们经历面对体制的暴力时惊惧与兴奋交织的极限快感……身体与服装之间不再存在道德的紧张关系,然而,身体的主人地位再次陷落,甚至,裸露的身体也仅仅是流行服饰的一种风格而已。身体有幸或不幸地堕入了潮流的算计当中,它是流行的领地,让流行持续翻新的生产资料,受潮流召唤的信徒。服装的乌托邦其实由对身体的自我幻想、充实的购买力和追逐潮流的疲惫组成,而至关重要的是,付款时,收银员职业性的微笑或刷卡机清脆的声音,明确无误地宣布着身体在这乌托邦中的地位——如同法国大学者波德里亚不怀好意的说法:“身体,是今天最完美的商品。” 一位专栏作家说过,“我们穿衣服,只是为了在恰当的时候脱掉它。”今天,也许只有在那个“恰当”时候,面对爱人的身体,我们才可以由衷地说:“这是最好的衣服,上帝做的,而那一件仅是其次。”如同那一句著名的广告词。 |

